蔚蓝流年

若我会遇见你,事隔经年,我将如何与你致意,以沉默,以眼泪。

前路有石

遇见他是一个意外,毫无征兆,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应该是: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。嗯,也许是吧。
那天在地下车库就看见一个身影走了过来,距离太远,看不清楚五官,但这人气场是传说中的两米八,受现在网络词汇荼毒太深,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,他的车停在距我三辆车的位置,我听见了车门解锁的声音,却没看见他上车,而是愣愣的站在车子旁,然后弯腰下去开始像是搬着什么东西,出于好奇,我下车走了过去。
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,还是得罪了什么人,他车前面被堆满了石头,向前开是不可能了,想要后退,偏偏与后车的距离不足以完成倒车,没办法,只能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”了。
“怎么回事儿,哪来的石头?”那人回身看了我一眼,复又转过去“向前走哪有坦途,不过是漫漫长路上的调剂品罢了”声音难得的低沉磁性,有点儿神叨。我在动手搬石头的一瞬间,就又听见了他好听的声音,“不劳烦了,区区几块石头我还是搬得动的。”嘿,这是被嫌弃了,爷好不容易管回闲事儿,居然被嫌弃,“帮不帮是我的事儿,受不受是你的事儿。”像是赌气似的,这句话脱口而出。得,这么些年的涵养功夫,算是喂了狗了。谁知道那人竟然轻笑了一下,尽管只是一瞬间,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:这脾气,真像这些石头。没有几块石头,况且两个大男人,三两下就搬完了,也不知道这停车场是怎么管理的,看眼前人也不想追究,只是通知了管理员来处理,然后开车门上车,动作一气呵成,不知怎么的,我就是不想和他只是萍水相逢,于是敲了敲车窗,车窗半落,露出了他好看的眉眼,我说“我叫荣石,家里人喜欢喊我石头。”我看见了他的眉毛一瞬间上挑,他说:我叫凌远,今天谢谢你,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处理,再见。然后车窗升起,我目送他离开。
凌远这个名字我不陌生,可以说稍微关注网络的人都知道他,网络时代没有秘密,一个人的履历可以轻而易举的查到,包括你想让人知道的以及不想让人知道的,而我却没有想到,这个人这么年轻,年轻的张扬,年轻的老成,这样的一个人,挑起了改革的重担,想想那些毁誉参半的评论,想想这位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动了多少人的奶酪,今天那些石头怕是一次小小的警告吧。
改革,挺简单的两个字,真的做起来是实打实的难,不说政策上繁琐的过程,单就资金这一项,也足以难倒英雄汉,我想接近他,凭借自身的家大业大,不算难事,于是我在各种酒局中碰见这位凌院长,并且直接大笔一挥,参与到了医疗投资之中,本着金主最大的原则,今天去体个检,明天去验个血,变着法的往医院跑,变着法的偶遇领导,一切也就那么顺理成章的开始了,我和凌远成为了朋友,平时约个饭,开开玩笑,聊聊天,偶尔还能趁着不忙的时候,一起去哪个庄园放松一下,像绝大多数人一样,我们慢慢变成了挚友。
风同舟,雨同路,他的那些专业知识我虽然不了解,但是能陪他聊聊天,也是好的,于是,我恪守着朋友的本分,陪他经历风风雨雨,我看着他为了政策落实东奔西跑,我看着他为减少阻碍混迹酒局,我看着他面对疫情义无反顾,然而这些是作为管理者,作为医生必须要去面对的,我心疼,却不会干预,我能做的,只是恰到好处的陪伴,做一个合格的树洞。
然而,天将降大任,总不会让人好过,医闹横行,为了医院,为了医生的未来,他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师长亲友,在忍受昔日好友怒骂甚至分道扬镳的同时,还要装出一副铁腕院长唯我独尊,毫不在乎的模样;生死一线,为了病人,为了家属渺茫的希望,他毅然决然选择超常规治疗方法,从死神手里抢人,在面对上级部门以及领导的审查同时,还要呕心沥血做预案,以应付漫长恢复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一系列可能。所有人都以为审查只是暂时,毕竟这是那时那刻最优的选择了,至于那摔在他面前的白大褂,总有时间来挽回,可谁知道,等来的确是一份红头文件,停止行政职务,停止行医资格,等在后续处理。
再然后,就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怒骂,如果说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是小打小闹,伤及皮肉,那么这些事情的接连发生无异于诛心之劫,那种痛浸透肌理,深入骨髓,我知道他不在乎自己的官位,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对于他行医资格的质疑,人言可畏,三人成虎,积毁销骨,我亲眼看着他一天天消沉下去,曾经眼里的神采也逐渐黯淡,偏他又装作一副无所谓,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我不能放任事情这样继续下去,资本家做到我这种程度,总还会有一点儿手段的,于是我动用的我的所有力量,包括曾经最灰暗时光里动用过的,而今早已放弃的黑色势力。
有钱能使鬼推磨,网络流言我可以花钱逆转,幕后黑手我不得不小心谨慎,威逼也好,利诱也罢,事情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,他的柳叶刀也就又有了用武之地,凌院长又可以在他的地盘耀武扬威,继续大刀阔斧的改革了。他的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,气场也又回冲到两米八,并且隐隐有渐长的趋势,我想,这样真好,这样的凌医生真好,这样的凌院长真好,这样的凌远真好。
人人都说官商勾结,其实细想想,商是永远斗不过官的,官想要操控言论远比资本家们来的容易,效果也很好,人家随便的几句讲话,都能被有心人解读出玄机,更何况有心人还颇具影响力,我之前的动作无疑是惹恼了这样一些人,再加上凌院长的不收敛,人家总要收拾收拾我们。
又是网络,又是铺天盖地,只是这回的主角有两个人,他和我。呵,没完了还,老子是石头,可老子不是他的绊脚石,真当老子好欺负是吧,行,大不了玉石俱焚,荣家也要灭他满门,我看谁狠的过谁。吩咐了秘书准备好一切资料,我又约见了那位领导,意料之中的结果,不欢而散。
嘟…嘟…电话很快接通,“我谈生意失败了,孤单弱小又无助,求安慰!!!!”电话那边似是轻笑了一下,“好,请你吃饭,正好今天不忙,约个晚饭吧。”定好了时间地点,结束通话,叫来秘书,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资料,然后梳洗打扮,去赴一场约。
晚饭是在一家私人会所,他到的时候,有显而易见的疲惫,也是,又要治疗病人,又要进行公关,还要上上下下跑政策,不累才怪,默默叹息一声,拿了两个杯子,破天荒的给他也到了一点儿酒,这顿饭吃的很开心,聊聊生活,聊聊工作,他说事情总会解决的,只是这次可能时间会长一点儿,索性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耗着,不用担心。我笑笑,没说话,只是举起杯子,和他轻轻一碰,一饮而尽。
第二天,他和第一医院又一次出现在了舆论的高峰,只是这次算是一边倒的正向评论,一时间让当事人,当事医院有点儿摸不着头脑。至于原因吗,据知情人透露,荣氏集团与本地卫生部门一位高官勾结,妄图阻止医疗改革,以继续维持在此行业的既得利益,甚至不惜向此次改革的先锋医院,先锋人物泼脏水。而荣氏集团现任当家人,董事长荣石更是以投资为借口,接近第一医院院长凌远,试图探听口风,将医疗改革的种子扼杀在摇篮之中,不成想,凌院长浩然正气,无论怎么试探,滴水不漏,在迟迟得不到进展的情况下,上面那位沉不住气,将荣石视为弃子,想要将此二人一同毁掉,与此同时,荣石收到消息,恼羞成怒,本着人若犯我,我拉你垫背的优良传统,实名举报,一系列的材料上交到了纪委的办公室,政府特别重视这件事,当即立案调查,将当事人请去喝茶,并且明确表示,医疗改革,关系国计民生,利国利民,重中之重,政府会大力支持,保驾护航。于是,才有了上面的舆论倾斜。
再次见面,是审判前一天的探视,他问我为什么?“没有为什么,这是最简单,最直接,最有效的方法,你说有的是时间耗着,可是夜长梦多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位是什么立场,不如釜底抽薪,换一个明确风向,这样一来,以后的路虽然会有波折,但也可以称得上坦途了,绝不会向之前那样,后退不能,向前受阻。”“值得吗?”“当然,最小的牺牲换取利益最大化,我等着你的成功。”
通往审判庭的走廊很长,我看见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一片衣角,我想到了很久以前我们的一次对话,那时候我们刚相熟不久,“小远啊,以后哥罩着你,像上次那种车前被人放石头的事儿,绝对不会再发生了,其实哥也是天生觉少干活快,一定帮你把那些石头清理的干干净净。”“给谁当哥呢,给谁当哥呢,还清理的干干净净,你不也是石头吗,你清理一个自己我看看”“哥说干干净净就干干净净,我这个石头也不行,不许反驳,你只要记住,哥说什么都是对的”然后我换来了一个快要翻出天际的白眼,彼时的我们谁又能想到一语成谶呢。
嘴角挂着笑,转身,我走向自己的审判习。